人与狗,终有不同
我在《感谢日本人挽救了我的生活》一文中简单介绍了治疗消化性溃疡的三类现代药物(“替丁”、“拉唑”和“拉生”)的研发历史。因为篇幅所限,对于“拉唑”类药物,只谈到了其中第一个上市的原型药奥美拉唑(omeprazole),没有提到后续推出的同类型药物。其中,艾司奥美拉唑(esomeprazole;也叫“埃索美拉唑”,但这是不规范译名)的研发非常有戏剧性。
“艾司奥美拉唑”中的“艾司”(对应英文名中的 es-),其实就是字母 S 的名称,本意是指“S 型手性异构体”。
手性(chirality)是有机化学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与有机分子的立体结构有关。有机化合物都是含碳的化合物,手性现象也主要出现在碳原子上。高中化学课本告诉我们,碳原子是四价的,可以与 4 个原子或基团(原子团)连接。如果这 4 个原子或基团彼此不同,那么就会有两种不同的排列方法。这两种排列乍一看好像一样,实际上却互为镜像,怎么也无法重合。这就像人的左右手,形状乍一看好像也一样,却互为镜像,无论你怎么旋转手腕、屈伸手指,都没法让它们形成真正一模一样的形状。有机化学家就拿人手的这个特性来打比方,称这种立体异构现象叫“手性”。
除了碳原子之外,氮、硫等其他原子也可以表现出手性。奥美拉唑是个含硫的手性有机分子,其中唯一的硫原子,恰恰也是该分子中唯一的手性原子。乍一看,它只连接了 3 个不同的原子或基团,但与四价的碳不同,硫是六价的,连接两个基团用掉了两价,连接氧原子用掉了两价,还剩下没用到的两价,“储存”在一个孤电子对里面。这 3 个不同的原子或基团,再加上孤电子对,便让这个硫原子也具备手性。因此严格地说,奥美拉唑并不是一种分子,而是两种分子的等量混合物,一种是 R 型手性异构体,另一种则是 S 型手性异构体(也即艾司奥美拉唑)。
人体是一个巨大的有机分子世界,其中的活性有机分子绝大多数都有单一的手性——比如葡萄糖,必须是右旋的;氨基酸,必须是左旋的(左旋、右旋这两个称呼,最初源于不同手性异构体表现出来的不同光学性质)。因此,经常出现的情况是,某种药物分子的一对彼此互为镜像的手性异构体,其中只有一个异构体有药效,另一个却无效或低效。更极端的情况是,其中一个异构体有药效,另一个不仅无效,还有毒副作用。典型例子就是沙利度胺(thalidomide),最初作为镇静药上市,结果导致服用它的孕妇生出了畸形的婴儿,成为现代药物史上的一桩惨痛公案。沙利度胺与奥美拉唑一样,也是一对 R 型和 S 型手性异构体的混合物,其中有药效的是 R 型异构体,致畸的是 S 型异构体。仅仅一个碳原子带来的立体结构差异,就可以造成这样巨大的活性差异。
奥美拉唑的情况,当然没有沙利度胺这么极端。研究表明,它的 R 型异构体也有抑酸作用,但效果很差;与此相反,S 型异构体则有很强的抑酸作用。假如我们给奥美拉唑的抑酸能力打 100 分,那么 R 型异构体只能打 50 分,S 型异构体却可以打 150 分。这个 100 分就是 R 型和 S 型异构体平均出来的结果,可见 R 型明显拖了 S 型的后腿。因此,开发出奥美拉唑的瑞典药企阿斯特拉(Astra,现为阿斯利康 AstraZeneca),后来便又推出了纯粹的艾司奥美拉唑,商品名“耐信”(Nexium),是“拉唑”类胃药中效果最好的几种之一。
然而,阿斯特拉公司险些错过了这个重要发现。当时,在阿斯特拉的研发部门赫斯勒(Hässle)公司主持相关研究的科学家是林德贝里(Per L. Lindberg)。林德贝里团队发现,无论是 R 型还是 S 型异构体,其实都只是“前药”(prodrug),分子本身并无活性;它们只有被胃壁细胞摄入之后,才会转化为真正有药效的代谢产物,而这个真正的代谢产物压根没有手性。林德贝里因此想当然地认为,既然到了真正发挥活性的时候,那个硫原子的手性已经没了,那么区分 R 型和 S 型大概也没什么必要,恐怕它们的药效是一样的。
不过,在获得足够多的纯净手性异构体材料后,林德贝里还是安排了针对异构体的实验。结果令人意外:在大鼠身上,R 型异构体居然展现出比 S 型异构体高得多的抑酸效力。实验团队马上又用狗做实验,结果再次令人意外:两种异构体的药效并没有差别(这倒是符合林德贝里最初的预期)。面对这种矛盾的结果,团队决定直接在人身上研究,结果第三次出人意料:两种异构体同样表现出了明显的效力差异,然而却是 S 型异构体远远胜过 R 型异构体,与大鼠正好相反!
在后来的综述文章中,林德贝里等人后怕地写道:“如果最初只在狗身上做过体内实验,那么我们很可能不会再用异构体开展后面的工作。”这样一段一波三折的药物研发经历,很自然地被医药界人士视为值得参考的典型案例。比如中国学者编写的《新药研发案例研究:明星药物如何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一书,就用了许多笔墨介绍艾司奥美拉唑的研发故事,并认为从中可以获得这样的启迪:“有时候科学研究中的主观判断并不可靠,只有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类似的事情,在阿斯特拉的新型胃药研发历程中其实早就经历过一次。早在 1967 年,赫斯勒公司就开始了新型胃药研发工作。一开始,科学家从局部麻醉药利多卡因(lidocaine)可以抑制胃酸分泌这个现象入手,决定以它为基础研发新药。他们在做动物实验时,起先用的主要是大鼠;后来发现对大鼠明显有效的化合物,对狗却不太有效,于是改而更重视狗身上的实验结果。通过一系列摸索,赫斯勒合成了编号为 H 81/75 的化合物,在狗身上抑制胃酸分泌的效果最好,于是满怀希冀地招募了志愿者,结果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这东西在人身上效果极差,不堪应用。因此,赫斯勒在 1972 年放弃了从利多卡因开始的这条研发线路,改而从另一种有抑酸作用的化合物开始从头研究。正是通过这条新赛道,赫斯勒在 6 年之后成功地找到了奥美拉唑。
有关艾司奥美拉唑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接下来是我阴阳怪气的私货部分,不想看的朋友可以到此为止了。
我在去年的文章《关于人与狗》中说过,如果以所编码的蛋白质的相似性来衡量,那么人和狗之间大约有 84%的 DNA 是相似的。正是这 84%的 DNA,决定了人和狗在形态和习性上的很多相似性,比如说,都会眨眼,都会撒尿;都要吃饭,都要睡觉;都是社会性动物,需要一定的社交;也因此都会察颜观色,该逞强的时候就逞强,该撒娇的时候就撒娇。
然而,人和狗毕竟还有 16%的 DNA 是不相似的;即使是那些相似的 DNA,在不同的基因互作网络中,也会导致不同的宏观差异。所以,狗固然很像人,甚至一天之中可能有七八成的行为都和人一样,但最终是那两三成的差异,决定了人是人,狗是狗。就像现代药物研发,出于医学伦理和成本考虑,往往必须先用狗之类的实验动物做实验。很多时候,在狗身上的实验结果,可以精准地反映受试物质在人身上的作用情况;但也有时候,狗和人的反应不同,狗的实验结果对人没有参考性。
我觉得这个事实对我们的为人处世很有启发。我们的人生,其实大部分时候是平淡的、琐碎的,过得像狗一样;但也会有很少数的关键时刻,要面临重大抉择。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你是选择继续像狗一样,还是选择让那 16%的 DNA 差异显现出来,体现出人之为人的一面,就非常考验你的水平了。
举个例子。有网友希望我评论一下网红训犬师、抖音直播主潘宏最近惹出的风波。我了解了一下,事情大概是这样:潘宏作为训犬师,一直经营着一家专门针对行为问题严重的狗加以训练改造的训练所。1 月 19 日,他在直播给一只叫“艾特”的阿拉斯加犬洗澡时出现意外,该犬因此死亡,据说是心脏病发作。
根据知乎网友的分析,狗洗澡这种事不能勉强,因为狗是怕热的动物,又缺乏人类皮肤上普遍分布的汗腺,主要只能靠舌头等部位散热(所以在热天,狗经常会张嘴吐舌头),所以在洗澡时很容易中暑。从专业经验出发,潘宏应该深知“艾特”是一只脾气很差的大型犬,不愿配合,不宜洗澡;但他是直播主,要靠讨好网络观众挣钱。网民看到训练所里很多狗都洗了澡,干干净净迎蛇年,就起哄要潘宏也给“艾特”洗澡,而且很快极端化,扬言不洗就是偏心眼、奴隶主、纯畜牲。在这些缺乏理智的网络暴民裹挟下,潘宏无疑面临着重大抉择。而很不幸,他选择错了。知乎网友“鹿衍”因此感叹:“玩弄流量的终究也会被流量玩弄,这是每一个网红的宿命。”
我又想起了科普界的网红李永乐,在科普方面做出了很大成绩,获得了跨圈的巨大影响力。连历史学家辛德勇,都自称“非常崇拜”他,甚至“曾通过朋友联系,想同这位老师合个影,结果没实现”。
但在 2023 年 8 月 24 日,当年新晋为北京市政协委员的李永乐,也做出了他人生中的重大抉择。他录制了一则科普视频《日本核污水排海有哪些严重后果?》,配合政府当时强烈反对日本排放核废水的宣传。可惜,节目中出现了许多硬伤。这期节目迅速扭转了李永乐在很多人心目中的观感,辛德勇说,他原本一直觉得,没有与李永乐合影,“是我人生的一项遗憾”;然而,“现在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了”。
或许在李永乐自己看来,他在那个抉择的关头,选择了当人吧。
2025.01.21
答复李永乐老师
今天(4 月 25 日)上午,我在工作之余,随便刷刷知乎,看到一个问题:“李永乐因网络舆论压力患上抑郁症,这反映了哪些问题?”
李永乐是吉林省吉林市人,生于 1983 年,现为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物理教师。据其自述,他于 2014 年在网上看到了美国一家叫“可汗学院”的教育机构制作的教学和科普视频,便萌生了录制类似的视频作为教学辅助的想法。3 年之后的 2017 年,他的一则有关闰年的视频突然走红,还得到了官媒的转发和推介,于是一跃成为著名的网络科普大 V,并因此在 2023 年获选为北京市政协委员。
两年前还极度风光、红极一时的网络大咖,两年后怎么突然传出了抑郁的消息?原来,最近有一家叫中国网络节目视听服务协会的机构,联合腾讯新闻,出品了一档叫《像素生长》的纪录片节目,打算采访一些视频创作者,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些创作者在最近 20 年的视频时代中,靠制作视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第一辑节目一共邀请了 5 组 6 位嘉宾(其中 2 位是夫妇),其中就有李永乐。
根据知乎那个问题的详细描述,在视频中,“李永乐表示,视频播放量[太少]并不是导致抑郁的原因,而是一些来自不同方面的声音和网络上的‘诋毁’给他带来了心理压力”,于是因为这些“恶意‘碰瓷’和苛责,自己陷入了抑郁症的困境”。
我要承认,我一开始并没有看《像素生长》,仅凭这几句表述,就发表了如下的回答:
2023 年 8 月 24 日,李永乐配合政府宣传,录制反对日本排放核废水的“科普”视频。
2024 年 1 月 21 日,李永乐又以北京市政协委员的身份接受访谈,“希望政府对大 V 加强管理和教育”。
我想知道,那个时候,他想过自己后来会“患上抑郁症”吗?
我没想到,就这三句话、100 多个字的简短回答,竟然引来了李永乐本人的答复:
不知道日本排放核污水污染全世界,是给你钱了还是怎么的?连别人说句批评的话你都这么跳脚?网络大 V 不应该发布正能量内容吗?就应该发布低俗、诽谤、造谣的东西是吗?啥也不是!
看到之后,我也不客气,立即回复道:
我不过是上午刷知乎,偶然看到了这个问题,随手写下了这个答案,没想到能招来本人评论。我不管您是真人回复还是助手代回,既然您这么义愤填膺,那我会好好写篇文章回应,这是您应得的。
而李永乐也随即再次回复:
哎呦,好像我多怕你写文章一样。好好写吧,把你抹黑的本事都用上。但我提醒你,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如果诽谤造谣了,那你就要小心自己是不是会惹上麻烦了。
坦率地说,我到现在,仍然不确定知乎这个回复者,究竟是李永乐本人,还是他人代笔。不过这并不重要。顶着这个“李永乐老师”账号,即使是代笔,也可以视为代表了本人的意见,所以我下面就默认上面这两则回复出自李永乐本人之手。
既然我公开表示,要写一篇文章回应,那么为了认真答复,确保没有“诽谤造谣”,我首先在 B 站上把李永乐本人亲自发布的《像素生长》节目完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确认知乎那个问题中的详细描述是准确的。比如我非常关心 “陷入了抑郁症的困境”这句话的准确性,因为在精神病学上,“抑郁状态”(depressive state)和“抑郁症”(depression)是有严格区分的。抑郁状态比较常见,每个人一生中可能都会有一段时间要经历这样的低落时期,通常程度较轻,易于缓解。抑郁症则比较严重,达到了精神障碍的程度,需要非常严格和谨慎的诊断才能确定,而且需要专业的医疗干预。假如李永乐只是抑郁状态,而并没有确诊为抑郁症,那么我在知乎回答中说他“患上抑郁症”,大概就可以算一种“诽谤造谣”了。
在《像素生长》视频的 15 分 05 秒处,编导以字幕的方式写道:“在前采之中,李永乐告诉我们,由于网络舆论压力和家庭变故,自己从去年开始,遭受了抑郁症的困扰”,这里明确出现了“抑郁症”三个字。尽管李永乐本人在视频中一直只说自己是“抑郁”,没说是“症”,但至少我可以放心地说,“抑郁症”三个字确实在视频里面出现了,李永乐本人也没有纠正,所以我并没有“诽谤造谣”。
反过来,我倒要质问一下李永乐——你到底只是抑郁状态,还是真的抑郁症?不懂医学的人,往往会混淆抑郁状态和抑郁症,把相对轻微的抑郁状态说成抑郁症。这种小题大做,很容易误导一般民众,导致真正的抑郁症病人承受无谓的误解和歧视(比如“玉玉症”的调侃)。如果你李永乐只是抑郁状态,是不是应该把视频中那处字幕改正一下,以免误人子弟?
我关心的另一个问题,则是李永乐所谓的“诋毁”“碰瓷”,到底是什么。
在《像素生长》采访中,他谈了自己压力的几个来源,一是来自学生、家长、同事、领导的反感,觉得他在网上录视频有点不务正业,这显然不能算是“诋毁”,也与我无关。
二是“一些视频博主在网上对李永乐进行了攻击”,比如攻击他“基本逻辑漏洞很多”,“物理水平真的是本科毕业很悬的水平”,“只想利用这些视频去赚钱出名”,“只是在维护个人的形象和利益”,等等,并用类似外号的“李网红”称呼他。按李永乐的说法,这里面有很多人是他在“知识网红”这个领域的竞争者,“自己希望在网上卖课,但他们又卖不出去”,所以只能靠诋毁他来换流量。
是不是有这种靠贬低他人来恶性竞争的视频博主?我相信肯定有。他们攻击李永乐的那些话,是不是“诋毁”和“碰瓷”?我相信有相当一部分应该是。但我不是视频博主,从来没有在网上卖过课,更没有一直盯着李永乐的视频不放,所以他针对这些人的指控,也与我无关。
如果李永乐的压力和抑郁状态主要只不过来自视频博主同行的攻击,那我就不明白了:他亲自出镜,录制日本排放核废水的相关视频,身影尚在;他提案主张政府对大 V 加强管理和教育,也证据分明。我不过就是把这两件事简单又说了一遍,为什么会让他如此愤怒,亲自下场回复我?
所以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我这种类型的批评,也属于他这两年来经受的压力的来源。或许他在接受《像素生长》长达数个小时的采访中也谈到了这一方面,但出于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最后剪辑出来的 20 多分钟的成片里,这方面的控诉全被删掉了。
我本人生于 1982 年,比李永乐大一岁。我也是北大本科毕业生,是李永乐的校友(这不是套近乎,只是阐明一个客观事实)。我在 2007 年开始从事科学传播工作,则比李永乐早了 7 年(这也不是摆老资格,同样只是阐明一个客观事实)。因此,李永乐的很多理念,我本来都是非常支持的。
比如他说,录制科普和教学视频的主要动机,是希望让优质的知识资源能够传播得更广,因为“知识应该公平地抵达每一个渴望它的人”,这个观点我就完全赞成。
比如他提到的学生、家长、同事和领导批评他做网红是不务正业,这也是国内外学术界人士对科普人士和有志于做科普的业内人士普遍存在的偏见,我这十几年来在网上也听到过很多次,至今也仍然愤愤不平。
至于那些自己没什么水平,不好好做内容,却靠诋毁他人赚取流量的视频博主,我也同样深恶痛绝。假如李永乐的抑郁状态真的主要归咎于这方面的压力,那我也会狠狠鄙视这些人。但因为我不是医学专家,所以我不会像李永乐那样,随随便便把别人诊断为“人格障碍”——这也是严肃的精神病学术语,有道德的人不应该胡乱拿来骂人。
我对李永乐的批评其实很简单,就是他作为一个科普网红,故意往政治上面靠,在这个过程中确实犯了一些错误。他既然享受了政治议题带来的红利,就应当承担相应的风险和义务,而不能权责不对等,只要权利,不要义务。
我现在就详细讲一下我在知乎回答中提到的两件事。
首先是 2023 年 8 月 24 日李永乐录制的题为《日本核污水排海有哪些严重后果?》的视频。该视频全长 16 分 10 秒,至今在互联网上还能看到。前面大约 8 分半的时间,是讲解原子的结构和原子核衰变的知识。从 8 分 37 秒开始,李永乐开始批评日本排放的核废水中含有放射性核素氚,而“我们并不清楚”,“氚会不会在海水中富集”,并随着小鱼吃浮游生物、大鱼吃小鱼的过程,最终富集到作为生物链顶端的大鱼体内,再进入消费海产品的人类体内。随后,他又夹叙夹议,批评了核废水中的铯-137 和锶-90 是危害更大的放射性核素,而且因为半衰期很长,100 年后还能残余将近 10%,于是祸及“我们孙子的孙子”。
已经有很多人指出,李永乐并不清楚生物富集(bioconcentration)的原理。事实上,能发生生物富集的污染物主要是难以代谢或难以排出体外的脂溶性有机物(如 DDT 等含氯有机物)和重金属(如铅、镉、汞等),而氚作为氢的一种同位素,它的化学表现与一般的氢同位素相同,主要分布在水分子和代谢很快的有机分子中,因此基本不会出现生物富集现象。李永乐在做这期视频之前,肯定查过不少相关资料,但为何就没查到这个本来非常清楚的事实,而非要在“我们并不清楚”的搪塞之下乱说氚的毒理?
从视频的 14 分 37 秒开始,李永乐又大讲特讲“核污水和核废水不是一回事”。他在《像素生长》中愤慨地指责别人老对他抠字眼,然而硬要区分核污水和核废水,恰恰就是抠字眼。按照中文学术界的术语规范,废水(wastewater)本来是一个非常广泛的通称。比如《水产名词(2002)》的定义就是“生活或生产活动用过的水”。污水在学术界则一般作为英文 sewage 的翻译,是指非生产活动产生的不清洁水。比如按《生态学名词(2006)》,其定义是“生活活动产生的不清洁水的总称。包括来自城镇系统的雨雪水”。
因此,日本排海的核废水,虽然不是核电站正常产生的核废水,但称它为“核废水”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要强调这种核废水的不正常,称之为“核污染废水”或简称“核污染水”均可。但如果称之为“核污水”,那就是不伦不类;如果非要说这种“核污水”不是“核废水”,那就更是陷入了诡辩的话术。我现在还记得,2023 年 9 月前后,每当有人在网上提到日本排放“核废水”,就总会有一大堆网友志愿充当语言督察,硬要纠正说“是核污水不是核废水”,不知道这些语言督察里面,有多少就是受了李永乐的误导?
李永乐在视频的最后说,日本非要排放核废水,“不过是一个为了省钱而想出的馊主意而已”。我对这句话就不做评价了,只想说两点:第一,这期有关核废水的视频,才发布了两个多星期,就被他本人删除了。在我印象中,他后来曾经对删除这期视频的行为做过正面回应,但因为我没有即时保留证据,现在也搜不到他的回应了。
第二,日本排放核废水这件事,现在已经翻篇。比如 2024 年 9 月 20 日,中国外交部宣布,中日两国已就福岛核废水排放问题达成共识,中方将逐步恢复从日本进口水产品。当时深度参与了这个话题的李永乐,既然有志于科普事业,就应该认真复盘,检讨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以后是否能够有所改进。只要他能表达一点点反思的精神,我可能都不会就这个事揪住他不放。可惜,面对我的质询,他的反应却是公然怀疑我拿了日本人的钱——我想请问李永乐,你这是不是对我的“诽谤造谣”?
至于 2024 年 1 月 21 日,李永乐在接受访谈时说“希望政府对大 V 加强管理和教育”,这个事情倒是比较简单。根据新闻报道的转述,他的原话是:“现在互联网上的意见领袖,也就是所谓‘大 V’影响力很大,但政治素质良莠不齐,这份提案建议对这部分群体加强团结和培训,或者为他们提供一些法律援助,引导网络大 V 们呈现更多正能量。”说白了,就是要更严格地监管网络言论自由。
我的疑虑是,如果这种严格监管造成了误杀怎么办?被错误封杀的大 V,有没有法律上的救济途径,可以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这本来是一个应当认真探讨的问题,作为提案人的李永乐,同样有义务接受质疑,但他却故意回避了讨论,用情绪化的诘问来反击:“网络大 V 不应该发布正能量内容吗?”唉,理性何在?逻辑何在?
确实,李永乐作为一名在高考中出类拔萃的理科生,讲授了十几年物理学,又录制过那么多有关数学的科普视频,但一着起急来,逻辑就变得一塌糊涂。对于李永乐回复我的那两条评论,我可以做出如下的逻辑谬误分析,供大家参考:
“不知道日本排放核污水污染全世界,是给你钱了还是怎么的?”——诉诸人身(ad hominem);
“网络大 V 不应该发布正能量内容吗?就应该发布低俗、诽谤、造谣的东西是吗?”——虚假两难(false dilemma),似乎大 V 发布的内容如果不是正能量,就一定是低俗、诽谤、造谣的东西似的;
“好好写吧,把你抹黑的本事都用上。”——稻草人谬误(strawman fallacy),把理性的批评和商榷歪曲为“抹黑”;
“如果诽谤造谣了,那你就要小心自己是不是会惹上麻烦了。”——诉诸恐惧(appeal to fear)。
简单总结一下:我支持李永乐的很多观点,唯一不赞同的,就是他在涉及政治议题时,不仅犯了错误,而且在面对网友的质疑时,态度不够体面,不符合他竭力想给自己打造的人设。我在知乎上随手写了几句评论,在我看来,已经非常客气了。但既然李永乐连这样温和的吐槽都无法接受,非要和我硬扛,那么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这篇回复文章,写到这里着实有些长了。我最后对李永乐再说几句话吧。
其实我非常熟悉和理解你作为一名优异的 80 后理科小镇做题家的心态(因为我自己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出身)。你的问题,一是自视甚高,执念太深,一方面故做达观地说,“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看自己的奋斗,但是更要看历史的进程”(我很清楚你这句话的出处是哪里),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要抱怨自己不受重视。这种拧巴的心态不解决,你的抑郁状态怕是也很难彻底摆脱。何况,你都贵为政协委员了,这样的待遇,已经远远超越了绝大多数科普工作者,而且想必通过这一类渠道认识了很多和你一样又红又专的同道中人,为什么我在你的访谈中完全看不出这些优渥待遇和同志之谊带给你的欣喜呢?是不喜欢吗?
二是人文素养欠佳,缺乏对言论市场的认识。在现代社会,言论也构成一个市场,什么样的言论能传播开来,本来是可以通过市场竞争来公平地决断的。在视频这个赛道,你特别在乎自己被文化程度不如自己的人比下去,甚至酸溜溜地说,“随便拍点什么的人,反而收入会特别高”,还对王境泽和张雪峰这两个你似乎看不惯的网红点名道姓。但你也明知道现在这个言论市场上,团队合作就是胜过个人单打独斗,更为通俗和快节奏的内容就是胜过你慢悠悠的粉笔板书,客观现实如此,你那些不甘和委屈,又能有多大意义?
毫无疑问,我写的这篇文章,也将要经受言论市场的考验。也许几天之后,这篇文章就会湮没无闻,那我会坦然接受这个现实。但假如若干年后,这篇文章并没有被大量赞美你的文章淹没,而仍然成为很多人(可能还有未来的史学家)了解你的重要参考资料之一,特别是通过你回复我的评论,可以看到你不同于视频中儒雅形象的另一面,那就说明它在言论市场上是有价值的。我再说一遍——这篇文章是你应得的。
言尽于此,请李永乐老师判断,我是不是在“诽谤造谣”吧。
2025.04.25
关于本公众号两篇文章被投诉的说明
整个 11 月,我在这个公众号上都没有发表一篇文章。这并非因为账号受到了什么处分,纯粹就是因为年底临近,百事缠身,抽不出时间更新罢了。
比如《告别原始人》,是一本梳理现代科技思维发展史的原创著作,我已经嚷嚷过很多次,吊了不少读者的胃口,现在终于要写完了,到今天(12 月 2 日)早上只剩下最后 3000 字。按我的计划,今天把这本书稿完结,再用两天时间处理另一件紧急的工作,本周四(12 月 4 日)就可以恢复公众号更新。我本来也打好了几篇文章的腹稿,一篇有关俞敏洪南极游,一篇有关最近网络上很红的“哈基米南北绿豆”梗,一篇是《失信医疗》的书评,还有一篇武汉游记,早就等着写出来了。
但今天早上一件突发的事情打乱了我这个计划。7 点多钟,我突然收到两条来自公众号平台的通知,说我的两篇文章《答复李永乐老师》和《人与狗,终有不同》被人以“侵犯个人隐私/肖像/名誉”的理由发起了投诉,目前平台正在审核,会在 7 个工作日内完成处理。平台还温馨地提示道:“你也可以在平台审核前自行删除该文章。”
这两篇文章都提到了著名科普媒体人李永乐,所以投诉者是谁不言而喻。对于这种投诉,我没什么意见,这是投诉者的自由。如果最后平台审核的结果,是删除我的文章,那我也接受。但我现在必须中断原定计划,写下这篇文章,做出两点说明:
第一,在写这两篇文章时,我已经对其中的言论尺度做了有意的控制,至今仍然认为并没有超出李永乐这样的公众人物应当容忍的范围。因此,我把这两篇文章的纯文字版都在我的 GitHub 账号(benjaminsliu)做了备份,保证读者仍然能够看到它们。
第二,这两篇文章,一篇是今年 1 月 21 日发表的,另一篇是今年 4 月 25 日发表的,当时并没有被投诉,却在大半年之后突然被投诉,在我看来莫明其妙。如果允许我做个臆测的话,我觉得投诉人可能觉得,现在中日关系又不行了,原本谈好的日本水产品进口又中断了,日本当年的核废水排放又可以拿出来说事了,所以现在正是把相关的批评一抹了之的好时机。
既然谈到了中日关系,我想再多说几句。
日本新首相高市早苗上台后,中日关系急剧恶化,中国方面采取的反制措施之一,就是叫停了许多中日文化交流,比如还未上映的日本电影被撤档,许多已经定档的演唱会被取消等等。
然而,11 月 28 日上海发生的两件事,却给人留下了不好的观感。当天是动漫主题活动“万代南梦宫嘉年华”的第一天,晚上的演出安排了日本歌手大槻真希演唱《航海王》(又译《海贼王》)片尾曲《Memories》。大槻真希唱到一半,话筒突然没了声音,随后舞台屏幕和灯光也被关闭,又有工作人员上台,把她请下了场。面对工作人员,大槻真希露出了错愕的神情,这一幕被在场的人拍摄了下来,引发网络热议。万代南梦宫嘉年华原本安排了三天的活动,后两天的活动也被迫取消。
同一天上午,日本歌坛巨星滨崎步原定于 29 日的上海演唱会也突然被取消。然而根据多方消息可以大致推知,滨崎步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当天下午坚持以正式演出的档次开展彩排,把所有歌曲(包括返场曲)从头到尾全部演唱了一遍,灯光、彩带等原本只会在正式演出中使用的元素也一概不缺。一位叫赖宗隆的摄像师把现场情况拍成短视频,发在抖音上面,感慨滨崎步完成了一场“一个人的演唱会”。
可能因为这一事件影响恶劣,12 月 1 日,澎湃新闻等官媒突然刊登了赖宗隆的道歉信,声称他拍摄彩排视频并公之于众,违反了彩排时不得偷拍偷录的规章制度,把彩排称为“一个人的演唱会”,更是误导公众的“不实信息”。但事与愿违,安排摄像师道歉这一招不仅未能平息舆论,反而更引得众议汹汹。毕竟,滨崎步本人在她的 Instagram 账号也发布了由日本摄像师拍摄的更为华美的现场照片,还说她虽然面对的是“1.4 万张空椅子”,但这对她来说仍然是“最难忘的演出之一”。对于这样一场实质上就是正式演出的表演,非要纠缠它在名义上是不是“彩排”,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后,连我父亲都在微信上表达了对这些简单粗暴的处理的失望之情,说:“可惜了上海这个名字。”而我无言以对。
去年 12 月 30 日,我写了篇公众号文章《上海十年》,陈述我对上海的复杂感情,结果这篇文章很快就被删除了。现在我也把它备份在 GitHub 上面,以飨想看但没来得及看到的读者。
2025.12.02